奚美娟:在角色的未知性中寻找人性之根——电影《妈妈!》创作札记

在自然灾难面前,在未知疾病面前,人有时候显得特别渺小和无奈,但是,当我们能够自信面对一切已知或未知的事物时,人类又是伟大的。因为人类的生命基因里,有一种最根本的涌动力量,支撑我们去抗衡各种各样可怕的打击。这种力量,是人性的力量,是爱的力量。在这股汹涌浩荡的人的洪流中,母爱又是最靠前的那一部分。

在这个疫情与高温交替肆虐的夏秋之际,仍然挡不住我们向观众奉上一部电影新作:《妈妈!》(原名《春歌》)。这是导演杨荔纳“春之系列”电影的最新一部作品,入选了今年第十二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并在电影节期间举行了全球首映。

近年来,我们对阿尔茨海默症有了越来越多的知晓度,但在实际生活中,我们对它的掌控还是很浅表的。它的病因与表现,我们还能从林林总总的专业书籍里略知一二,但对于患病个体来说,无论男女,病人患上阿尔茨海默症后的心态,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尤其是刚刚获知确诊消息的一瞬间,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外人是无法真正体验的。但作为表演艺术工作者,又是担当了具体角色的扮演者,我就无法绕开,必须去靠近,并有强烈愿望想去探索这个神秘的领域,哪怕只是解开一点点的心理线索,也是好的。

我接受这样一个角色的塑造,既有挑战性,也有乐于接受这种挑战的兴奋感。影片中贯穿始终的一对母女主角:母亲八十多岁,女儿六十出头,母女俩都在高校从教,属于职业知识女性类型的角色。从艺术形象的类型出发塑造人物,历来是表演艺术的切入点,然后再进入“这一个”具体的人物个性。这样既能抓住某些人物的共性特征,也能突出人物的特殊个性。近二十年来,我们为拍摄一部艺术作品有意去安排体验生活的方式已经发生变化,剧组也不可能特意拿出时间成本让剧组人员去深入体验生活。作为一名演员,我就必须做一个日常生活的有心人,而不是等有了一个具体拍摄项目才去寻找生活中的例子。这是我经常告诫和提醒自己的。

我以往在工作中遇到过一件揪心的事情,它隐隐约约伴随着我这次拍摄《妈妈!》的创作过程。

记得多年前,一个公众场合,我遇到一位我非常敬重也非常熟悉的前辈友人。那次在一起说话时,我发现她的状态与以前不一样,总是接不住话头,我心里暗暗有些疑惑。一次我们走路时经过几级台阶,旁边有个年轻人出于关心,想扶她一把,那位前辈友人马上甩开别人伸过来的手,然后主动跳下两级台阶,还笑着说:我很好,我没事……大家也一笑而过。但没过多久,我听说那位前辈被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再也无法工作了。我心里时常牵挂着她,偶尔也会想,她当时说话的表现,应该是病的早期症状,她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健康出了问题,但还不算严重,还想坚持工作,然而她的记忆就像走进了怪圈,怎么也不能如愿。这就是职业知识女性的心理特征,她有着很强的自尊自爱之心,包括在大家面前显示自己身体还健朗,故意跳下台阶。想起这个细节,每每都会让我难过。

这是我近距离感觉到的一个真实的早期患者的表现,在拍摄《妈妈!》的过程中,经常会像一个案例般在脑海中浮现,有时让我陷入沉思,似乎也能有所触动。

还有就是及时借鉴世界同行们的精湛表演经验。关注阿尔茨海默症的题材,是近十几年来世界电影的热点,在各大电影节中,都有表现不俗的作品受到赞扬。其中我看过的就有《爱》《非常爱丽丝》《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等等。去年,为拍摄《妈妈!》这部影片,我又重新观看了好几部此类题材的电影作品,试图从这些优秀的艺术形象中受到启发,并认真地阅读了一些关于阿尔茨海默症的医学书籍。目的就是想去靠近并试图触碰到这个角色有形或无形的轮廓,努力进入到角色的心理状态中去。

一般来说,社会常态是进入中老年后的母女关系中,女儿尽责尽孝地对老母亲的关心照顾。在这部影片中,开头设定的剧情似乎也是这样的走向:剧中老母亲八十多岁,身体状况不错,但她有点返老还童心理,为了引起女儿的注意,经常咿咿呀呀地装点小病。女儿虽然明了老母亲的心思,但也不会像普通妇人那样直接点穿,而是平心静气地配合着母亲的作天作地。观众看到的是一个风平浪静的知识分子家庭和尽心照顾老母亲的女儿。但在剧情进入到三分之一左右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逆转。女儿在一次例行体检中,突然被告知自己患了阿尔茨海默症。这个打击无疑是五雷轰顶、难以承受的。影片中女儿在得知确诊消息后,自尊使然,她在外面一人独处了许久,等平复了心情后,才似平常一样默默回家,决定先独自承受不告诉母亲。

这就回到我上面提到的问题:生活中的病人在被确诊后的反应,究竟会是怎样的感受?在我有限的理解中,我想一定也是因人而异。在影片中,我基于对此病的理性了解,有心让自己某个瞬间沉浸在一种假想世界里,试图去获得假如自己真的得了这种病后的感受。记得在拍摄被确诊后的那场戏中,我感觉我的思维像是被某个坚固的模具黏糊住了似的,那种不能思考、无法具象的痛苦慢慢渗透了全身,完全茫然于未来要怎么办?接着她强制性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恢复了理性,在她踯躅走回家时,其实心中还是处在无数个盲点中的。这场戏是女儿病情初期表演的一个关键点,虽然在拍摄时的表演中,外部肢体语言没有太多宣泄,但角色内心经受的冲击是天崩地裂似的。我让自己与角色完全你我不分地沉浸在那片刻的天昏地暗之中。那天拍完这场戏,我虚汗淋漓全身无力,体验到自己全身心碰撞了一种未知人物的神秘生命体后的兴奋状态。这是一种艺术创作的兴奋!

然而,女儿患病终究是隐瞒不久的,之后的人物关系急转直下,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一反常态,本能地显现出护犊之情。但是女儿的病情似江河日下,我在做拍摄前的剧本案头工作时,曾经写下了这样的文字:“演员先要有对此病的认知(理性的)——再进入人物(感性与理错)——可能会出现忽而进入忽而又游走出来的时候……”这样的状态是我以往的人物塑造中没有尝试过的,有挑战,每天都有创作的兴奋点。

有一场戏,母亲带着女儿去海洋世界博物馆玩,试图让她忆起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感受。那时的女儿进入病情的中期,在海洋世界参观的过程中,我竭力要表现的,是女儿始终在清醒和失忆之间被动游走的状态:偶尔出现记忆清醒,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能让母亲热泪盈眶,忽而又记忆消失,她想拉住记忆却无能为力,精神时而恍恍惚惚,时而心烦意乱,从博物馆回家的路上,女儿急于如厕,但到了家门口,母亲发现忘带钥匙,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这时候的女儿似又回到阶段清醒的片刻,她一边催着“妈妈你快点呀”,一边因生理上的急便反应,她扭动着肢体竭力憋住便意,也可能更是一个知识女性自尊的潜意识,她的内心和生理都在挣扎。但当老母从窗口爬进屋里打开门后,女儿一脚踏入家门的瞬间,她失禁了。终于……终于,她的心理防线被病魔击垮了,她的精神也随之垮塌了,她潜意识里竭尽全力想扯住的一根稻草无情断了,当女儿从门厅急急往卫生间方向走了几步后,又绝望无助地走回靠在门口的母亲身边,抱着妈妈像个孩童时期的小女孩茫然哭泣……在拍摄现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此情此景的惨烈。

作为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发展到后期完全出现认知障碍,连对最亲近的人都不会有清晰记忆。但无论如何,她还是会有一些深层次记忆的东西模糊存在。比如我也经常听人说起,某些病人到了后期已经完全失忆了,但还能叫出其子女中某个人的小名。我想这样对某一符号(名字)的深层记忆,大概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潜意识”的羁绊吧。在《妈妈!》这部电影中,女儿到了病症后期,如此这般的亲情羁绊与深层记忆也时有发生。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在家里吃饭的一场戏。

八十多岁的老母亲给女儿做了她平时喜欢的食物,还拿了小勺子一口一口喂着女儿,出现了一个很温馨的家庭气氛场面。突然,已经消失记忆的女儿眼睛看着母亲,深情地叫了一声:“妈妈”。老母亲以为女儿有所好转,惊喜无比,激动地回答说:“哎,我是妈妈。”然而女儿却对着母亲微笑着说:“你真像我妈妈……”这是最让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家属揪心的事实,明明感觉到患者有着亲情的深层记忆,可就是认不出眼前这个人。“你真像我妈妈……”这句台词的背后,其实是母女关系的双向关心。女儿也许在下意识里还有对母亲的牵挂,毕竟在患病前,照料母亲是女儿此生最后的人生功课,她心甘情愿。也许就是因为心甘情愿,是仅留存在她脑萎缩过程中的最后一个关于记忆的结晶体。

拍摄《妈妈!》的过程中,我整个意识都沉浸在各种知识点和感性的生命体验中,时有虚无缥缈之感,有时又像是有一样真实的东西呈现在我眼前,似乎我努力跳一跳,紧紧抓住它不放,就能救我跃出这茫茫的“苦海”。可以说,这部电影,这个角色,是我许多年里最丰富最复杂的一次表演艺术实践。

从接下《妈妈!》这部影片邀约到完成拍摄,大约小半年的时间里,这个人物与我如影随形。拍摄前期理清了人物的基本脉络后,“如何呈现”又成为我的一道难题。

此次解题和我从艺以来最不一样的体会,就是我认为自己扮演的角色具有双重叠影的特征,在显在的人物背后似乎还站着另一个人的魅影,这也是角色的一部分。在人物思维正常清醒的时候,女儿就是一位退休的理科教师,一个热爱做公益的知识女性,一个老母亲的孝顺女儿。但是在病情不断加重的过程中,那个魅影就像是一个越来越贴近、最后深深寄植在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甩不掉也踢不开,直到人物完全被魅影所占有,融合为一体。双重叠影,就是这个角色的秘密所在。像这样的人物状态,很难用常规的人物塑造经验,因为那个状态是从虚无到实有最后被完全占有、融合的一个完整过程,不像一般的角色塑造那么具体、实在。我在表演过程中,有些时候只是凭着艺术直觉,让自己无意识地慢慢进入到另一个“自我”的世界。女儿在病情后期,她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个影子的存在,她会以为是另一个年轻时候的自我,在呼唤现在的自己。

比较典型的一场戏,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剧中六十多岁女儿突然像听到了某种召唤,幻觉中的重影让她觉得经过时光倒流变成了十八岁的自己,她在雨中的院子里摆放着父亲喜欢的各种礼物,准备等待爸爸的归来。其实她父亲在那场动乱中已经遭难。她潜意识里一直渴望再次见到父亲,大雨倾盆而下,她在雨中载歌载舞,她要把礼物送给亲爱的爸爸。这场雨戏拍得淋漓酣畅,那时那刻的女儿一点也没有与那个魅影搏斗挣扎,她甘愿被拉进另一个幻想世界,与爸爸同乐同行,后来她跳得累了,躺在雨中的长椅上沉沉歇着了。我想,这个时候的她其实一点也不苦恼,痛苦的是在一旁的屋檐下,看着她犯病的老母亲。

这是一次令人难忘的创作经历。拍摄过程中遇到的困境也不少,尤其对女儿这个角色的解读与呈现,我们几个主创人员都是第一次面对。有关阿尔茨海默症的主题电影中,东西方电影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也呈现出明显的差异。东方文化人文传统下的家庭关系,以及母亲在子女遭遇不测时的无私无畏,都在我们的影片中彰显得淋漓尽致。这是一部呈现东方文化下解读人类面对共同难题的作品。

我们《妈妈!》剧组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专业主创人员几乎都是女性。人们通常会把这样的主题与搭配视为女性电影视角,而我更想把这部电影归为含有人性共通特质的作品。虽然是一部小成本电影,但它的内涵与人文主题并不单薄。我与导演杨荔纳、扮演母亲的吴彦姝老师,三个人首次亲密合作。我一直以为,工作中良好的沟通合作关系,是一部影片生产的良性循环过程,就像一个母亲把新的生命奉献到世间,无论顺产还是难产,都要付出大量精血、大声呐喊着,把新生命托付给孕育万物生长的大地之母。而我们电影的大地之母,就是今天时代的观众。

bo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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